出川<3866>字节
上世纪初的中国,四川的混乱胜于中国其他地方,几乎到了一县一派。一市一阀的地步,一省之内竟然涌现了几十个大大小小的军阀割据混战,真正是民不聊生。
后来逐渐统一,但四川依旧被刘湘、刘文辉和杨森三大军阀割据,其间战争不断。当时的川军纪律很差,战斗力也被称为全国最弱,不但装备和训练很糟糕,很多士兵还抽鸦片,因此川军有“吊儿郎当双枪将”的雅号,导致全国人都很看不起四川。在后来红军长征时,几倍的川军和红军遭遇竟然一击即溃,这在当时也成了笑话。
1937年,四川三大军阀的战争基本和解,建立了以刘湘为省主席的政府,二十年四川内战结束。就在此时,华北却爆发了震惊中外的七七事件,四川沸腾了。
民族义愤感染了曾经沉醉于内战的四川军人们,三大军阀之一的杨森出人意料的通电全国,要求出川抗日,成为全国第一个通电抗日中国将领。他说:“我们过去打内战,对不起国家民族,是极其耻辱的。今天的抗日战争是保土卫国,流血牺牲,这是我们军人应尽的天职,我们川军决不能辜负父老乡亲的期望,要洒尽热血,为国争光。”
面带三分憨,却以善于自保相闻名的刘湘参加了南京的作战会议,在各派都在为和战争论时,他排案而起,慷慨陈词:“抗战,四川可出兵三十万,供给壮丁五百万,供给粮食若干万石! ”
在川的各派将领纷纷请缨出川抗战,他们在成都少城公园联合举办盛大的抗日集会,轮流上台向民众明志。在四川内战中恶名昭著,有“唐瘟猪”之称的纵队司令唐式遵上台,推开麦克风吼道:“此行决心为国雪耻,为民族争光,不成功,便成仁,失地不复,誓不回川!”真挚的发言感动全场,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此时的刘湘已病入膏荒,但是抱着为民族而战的决心,他拒绝了家乡父老的挽留,高举着成都各界赠予的“天府子弟出川抗日”的锦旗,率领十万川军精锐踏上出川抗战的征途。出川时,四川的各界群众纷纷前来相送,一个士兵手里拿着群众塞给他的鸡蛋,感叹的说:“打了那么多年仗,过去老百姓看了我们就跑,受到这种待遇还是第一次。”旁边的军官骂道:“废话,我们过去是在打内战,现在是抗日,当然不一样。”
虽说是川军精锐,但是刘湘的这些部队装备实在不值得称道。川军出川时已近秋天,士兵大都还穿着短裤,脚下登的是草鞋。有些人穿着中国军队的统一军装,有的却还戴着旧军阀时代的大檐帽,有的甚至穿着家里的衣服,头上扣着顶瓜皮帽。军队的普遍装备是20年代的老汉阳造不枪,有些用的是据说威力只能打打兔子山鸡的老套筒,不少枪膛里都没有来复线,有的枪栓松动要用草绳系着。单兵装备的重武器是土造的麻花手榴弹,因为刺刀质量不好,士兵们白刃战都靠一人一把的大刀,没有钢盔,只有一顶遮雨的斗笠。川军基本没有什么炮兵,一个连只有一挺轻机枪,子弹还常不够用。这支破破烂烂的军队就这样一路靠双脚走出四川,来到抗日前线。
还没到前线,刘湘就病发吐血身亡,临终前含恨写下“出师未捷身先死”几个大字。出川的川军一下子成了没人要的孩子,谁也不想让这些内战中以战斗力弱、纪律差闻名的部队加入自己的战区,最后各战区扯了很久皮,把他们推到山西的第二战区。他们刚一到山西,太原就沦陷了,所有部队都在往后撤,没人给他们布置任务,也没人给他们提供补给,有些士兵竟然被活活饿死。为了不被饿死,士兵们只好抢弹药库、抢老百姓自给自足。这种行为引来各方指责,他们被说成是“土匪”,但是他们有什么办法呢?没有人给他们提供补给,又不象八路军有自己的根据地,他们又冷有饿,除了抢没有别的办法。
一些士兵想回家了,部队里的军官就骂他们:“没出息的东西,滚回四川去好了!!”最后,没有人离开,士兵们都知道,那么灰溜溜的回去,四川的父老们也不会原谅他们。
不久,上海爆发了淞沪会战,70万中国军队汇聚上海,和入侵的日军展开了前所未有的大会战。这是一个惨烈的大战场,也是个抗战的大熔炉,战场上没有派系,没有推委,没有中央军和地方军,一个又一个中国师义无反顾的冲进上海市区。在整整三个月的会战中,川军战士们第一次和日军面对面展开较量。
日本人有飞机,有大炮,有坦克,而能保护川军战士们的却只有那件破破烂烂的军服。但是,没有人退缩,也没有人害怕,这些在内战中不堪一战的弱兵,这时却拿起成捆的手榴弹冲向敌人的战车,却在子弹打完后拔出大刀和敌人肉搏。内战中恶名着著的杨森的26师,凭借着勇气和装备精良、有海空炮兵支援日军激战七昼夜,军官几乎都死光了,下级军官一个个被临时升职指挥战斗,然后又都死光了,就提拔士兵当军官,有的人在三小时内被升了三次职。七天下来,一个连只剩三、五个人,本来就不满编制26师只有四千人,一场仗下来仅余六百人。川军的前仆后继赢得了全国人民的尊重,当时川军军官常说的一句“格老子,硬顶上!”成了全国通用语。
更为惨烈的牺牲还在台儿庄战场。
当时为了赢得全歼日军板垣师团,川军122师在师长王铭章的带领下死守滕县。122师只有五千人,日军却有两万多;122师只有步枪和手榴弹,日军却有飞机、坦克和重炮。板垣师团在国内评级是甲级师团,以122师的战斗力,在中国大概只能算是丙种师。日本的甲级师团的战斗力是什么概念呢?在缅甸战场,日军某乙级师团的一个轻武器团,差点全歼了英军配备重武器的沙漠之鼠师。而美军在太平洋战争中最多只同日本乙级师团作战,却艰难之极。
就是在这样的差距下,122师竟然凭着血肉之躯,在日军的狂轰滥炸下坚守滕县达三天之久!后来滕县外围失守,王铭章师长就带着部队和日军打巷战,直到后来被流弹击中,壮烈殉国。当时滕县县长正在城头正带着警察和保安团作战,听说王铭章师长阵亡,也坠城自杀。当时122师在城里有200多伤兵,这些曾经在和红军战斗时听见枪响就举枪投降1的士兵们,现在却不愿意做日本人的俘虏,他们把手榴弹的引线拴在一起,同闯进来的敌人同归于尽。122师只有五千人除几百人突围,剩下的全部战死,板垣师团也伤亡四千多人,却没有抓到一个中国军队的俘虏。难怪一个在现场的日本军官也感叹“原来尸山血海,非我日本军人所独有。”
川军的忘我牺牲,换来了台儿庄歼灭板垣师团一万多人的胜利。我现在还记得《血战台儿庄》里的一个镜头,在写着“生在四川,战在山东”标语的墙下,一队川军士兵在坚守阵地。这时,日军的坦克过来了,一个16、7岁的川军少年兵就要抱着炸药包冲出去,旁边一个留着灰白胡子的老兵抢过他的炸药包说:“孩子,学着点。”然后冲出战壕,和日军的坦克一起爆炸了。那个少年兵声嘶力竭的叫了声:“大叔!”就也抱起炸药包和另一辆坦克同归于尽。
还有一位有儒将之称的李家钰军长,他参加过很多次四川内战,也曾经被红军打得落花流水。他本想挂冠还乡去做个医生,但是一听说卢沟桥事件爆发,就把辞职申请插回兜里,带部队上了前线。1944年的豫湘桂战役,中国军队溃败,李家钰自愿担当后卫,结果被日军大部队围在了河南陕县的一个小村庄里。这时李家钰二百人的卫队几乎都死了,仅存的四个士兵就求将军快跑,但是李家钰那手枪逼着他们抗鬼头刀冲了出去。等活着的人回来,却发现将军已经靠着门框战死了,手枪里的子弹都打光了,身上都是弹孔和炸弹碎片,他的上衣口袋里还装着两包自己研的药。
川军的很多高级军官都在抗战中牺牲了,他们有的人也曾经胡作非为,也曾经欺压百姓,也曾拥兵自重,但是在国难当头时,他们的军人之魂却迸发了出来,真正开始履行军人的天职。
八年抗战,川军几乎经历所有大小战役,每次战况之惨烈,都催人泪下。川军前后出川三百万兵员,共六十四万余人伤亡,占到正面战场伤亡总数的1/5。他们装备拙劣,补给少到几乎没有,中央政府拿他们当杂牌军,但是在战争中却总被推到第一线。即便如此,川军却以血战、硬战,从全国人民心目中的“吊儿郎当双枪将”变成了后来的铁军、钢军。哪里有川军,哪里的阵地就会变成钢浇铁筑。
川军军队质量差,与其说是正规军,还不如说是地方保安团。他们的士兵大都没有文化,有的人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来。他们曾经为了几个小钱今天跟着今天跟着熊大帅打刘大帅,明天跟着刘大帅打杨大帅,站战场上迷失自我,鱼肉百姓、横行乡里。他们也曾面对长征的红军插起烟枪落慌而逃,也曾拿了敌人的大洋“反水”打自己人,被嘲笑为中国最糟糕的军队。但是当民族的自尊在他们胸中燃烧的时候,他们却觉醒了,然后跟着那些同样觉醒了的大大小小的帅和阀们,为了民族而战。只有这时,他们才会感到,自己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军人。
有个流传很广的故事,我每此看了都忍不住想哭,现在放在文章最后,权为此文做个收尾吧:
在一个寒冷的冬夜,一名衣衫单薄褴褛的军人走到成都一个城门洞边的小食摊前,他好象走了很长的路,满面尘土,又冷又饿,就着摊上的汤圆大吃起来。突然,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军人消失了……人们终于恍然大悟:那是当年出川抗战阵亡川军士兵的鬼魂,他仍然是那样的又冷又饿,不远千里回来吃家乡的汤圆啊!由于这个传说,后来每年冬天,都有不少成都市民自发地用汤圆祭奠那些在抗日战争中牺牲的川军将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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